第一章(1)

カテゴリー: 寂寞的河畔

01.

  六月底的前三天,台北下起暴雨。

  下午,我窩在淡水捷運站外的咖啡館,靠玻璃幃幕的高腳椅位置讀書;當我趴在桌上小憩,濃重的潮味穿透面前玻璃,寒意喚醒我,一個呵欠的功夫,天空唰地落下又重又急的雨滴。
  拿起手機,兩點十分,三點前得回家收信,試譯編輯寄來的、關於克里米亞戰爭的段落,工程不大,只是麻煩,得逐段對照年表;不清楚為何這次是翻譯歷史專書,專有名詞不是從俄文來就是拉丁字根,英語系的訓練派不上用場。

  我看著窗外的雨,考慮該不該回去。

  算了。

  雨蓋過爵士樂,店裡陷入單調重複的節奏。將手置於窗上,流竄的水震動玻璃,閉起眼,時空被拉回到從前。
  多少年過去,很多事變得不重要,唯有心蓓的死,讓半個殘缺的我在世上流浪-直到現在仍痛著我。
  臉沉入雙手,回憶的大海;三年前盛暑的海市蜃樓浮出海面,熱氣將柏油路照出水漥,青草混雜瀝青的氣味,內衣汗溼一片,悶熱吸乾全身的力氣。朝高處望去,老公寓仍舊矗立在那兒,遺世獨立。走累了,蹲在路旁,路面冒著熱流。
  那是第二次回木柵的光景;心蓓死後,我和張錡一樣永留原地;我試圖告訴別人此事,但阿威說我「看起來」很正常,TA也說我已走過陰霾;他們不明白我有一塊地方永遠死結;不是因為特別敏感的緣故,任何人若接二連三失去「最重要」,無可避免會被記憶囚禁。
  太陽穴發脹,我不願意想起往事,但大雨卻慢慢滲透進來。
  「還好嗎?」店員認識我,收拾時端著杯盤湊近,「你看起來不太舒服。」她憂心忡忡。
  「嗯。」我點頭,「有一點,不過不要緊,只是下雨讓我想起一些事-」
  她會意地微笑,「總是想起難過的事吧。」
  「嗯。」我的笑容略顯無奈。
  她端著盤子,站在身邊靜靜陪我,然後,拍拍我的肩,離開。目送她走入工作間,我以眼神致上最深的感謝。

  心蓓的身影浮現腦海,回憶是終年不止的水滴,從不見盡頭的天空漏下。印地安人有個故事:天空有隻長長的大蛇,每晚,牠會遮住太陽,大地陷入黑暗;一天,大蛇吞了女人們,男人們為了救回妻子,登上山峰,在大蛇肚子戳上一個個洞,女人們從大蛇肚子逃出;之後,每到晚上,蛇肚上的洞便漏出背後的陽光。
  夏天來臨,我和心蓓會待在屋頂看星星。其實每天上課打工,累得巴不得一回家就睡,哪有閒情逸致看星星?只是,炎熱的夏天,頂樓的房間根本不能待人,我早上上課下午打工,心蓓跑去一樓張錡家看他作木雕,若晚上還熱,就只能去樓頂數星星。
  屋頂殘留午後陽光,暖洋洋的很舒服,我和她併肩躺著說話。我告訴她今天發生的事,比方說,中午吃了很難吃的起司洋芋,或是今天上英美文學時,隔壁的鼾聲逼得教授停止講課等瑣事。
  她則說故事,一些她國中躲在圖書館時讀到的故事,或是在張錡家,翻米兒學姊的藏書看到的故事,我和她交換兩個密織起來的宇宙,我是現實,她是虛構;有許多關於星星的故事,包括大蛇的。

  當雨被河口強風打上玻璃,哀傷忽然湧現,好想找人說說過去一切,把心裡的結攤在眼前,那人或是解開,或是拿剪刀剪掉。我不能背負她的死一直活著,也不能無視她的黑暗日益吞噬我,快要無法呼吸了,快要沒有力氣繼續生活了,再下去會被她永遠拖下去,沉入深邃的冰洋。
  遮雨棚下,暴雨匯成小河,灰流朝淡水河方向流去,黑霧包圍遠山,隆隆悶雷。我勉強打傘,淹過足踝的水沿牛仔褲爬上膝蓋,跑進捷運站時已經濕透,無袖素面洋裝狼狽地淌水,靠在超商前的廊柱,扭乾裙角和髮尾。
  體熱蒸出的蒸氣模糊雙眼,心蓓出現在眼前,她的長髮自國中畢業就不曾修剪,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視我;眼睛沒有一絲雜質,雪湖中藍白色的湖水,細緻的白沙均勻安睡湖底,沒有任何生物,茫茫雪地包圍湖泊。
  她的頭髮垂掛胸前,遮住左半身,當我們一起洗澡,站在鏡前,那是很奇特的感覺,她的五官與身材與我一模一樣,不認識的人還以為是雙胞胎,但如果注視十秒,會發現我們截然不同-她是被封存在時間膠囊中不再成長的我,活蝴蝶與蝴蝶標本的差異。她身體某些動人沉睡,不再具有身體性,失去心跳、呼吸、脈搏,因久未接觸陽光蒼白的膚色與嘴唇,一具美麗、精緻、永久寂靜,宛如瓷茶碗的屍體。
  第一次將心蓓國中的照片拿給TA看,只見他皺起眉,說,「這個時候她已經死了吶。」
  他放下照片,很認真地對我說:「心渝,過去了就過去了,你對她念念不忘,遲早也會這樣子噢。」他摸我的臉頰,「千萬不要,那是很可怕的事情,會傷到很多你不知道的人。包括我也是一樣。」熱熱的觸感在臉上流動,「這樣說沒什麼幫助但-我很喜歡你,比我男朋友還喜歡,不要這樣子離開我,」看我點頭,他笑說,「我不想被牽連,不要害我。」
  那時我答應他,然而我無可避免一天天越來越像心蓓;擠乾頭髮時愕然發現,妹妹死去那天起,頭髮一天天長了,我學起她的髮型、舉止、緩慢而小心翼翼的走路方式;搬到關渡的那天,翻到一件她裁的米白胚布洋裝,套上時眼淚控制不住-那是心蓓啊,我心愛的妹妹,你現在就住在我裡面,我知道不對勁,但我無法制止自己啊。
  斜雨從電扶梯兩側打上臉,緩慢上升的過程,我失去勇氣,好面對巨大失控的生活。我好想再次回到她在身邊的God Old Day,那時候多好吶,我在白瓷盆前刷牙,你支著臉說耳環好看,我匆匆替你作早餐然後上課,無法想像有更好的生活在你我兩人之間,為什麼你要結束,為什麼你要結束,為什麼你要結束。
  在電扶梯出口不可抑止地蹲下,大聲嚎哭,回不去了,無論今後繼續存活抑或死了,都只剩我一人了,我花了五年將你忘記卻徒勞無功,只要一場你曾經走過的大雨,就將我徹底擊垮,自始至終,我忘不了你在頂樓漫漫大雨中,穿著白衣跳舞的身體。

  我忘不了你在頂樓漫漫大雨中,穿著白衣跳舞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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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30() 20:02 | trackback(0) |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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