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讀讀這些虛構的小說吧，這是我生命最真實的部分

02.

　　「讓我從頭說起。」我發抖接過大浴巾。TA忙著拿乾衣，阿威難得地取下耳機，停下手邊遊戲，轉過電腦椅。
　　「你先從頭擦乾。」TA拿了T-Shirt，遞給我，「快，會感冒。」
　　我呵氣點頭，接過衣服，阿威仍面無表情盯著我，「轉過去，她要換衣服。」TA命令，阿威喔一聲，回到他的愛澤拉斯世界。

　　他們是我的室友。我在網路上看見合租訊息，價格便宜，又是住宅區巷弄內，靜僻程度，適合準備研究所考試。
　　訊息是TA發布的，他接到電話，就說：「是和兩個男生住噢。」
　　「嗯。」便宜為上。
　　「那好，哪天你找時間來看。麥當勞附近，要來打我這支手機。」
　　「可以直接入住嗎，我急著搬。」
　　「噢，沒問題，有空就來吧。」
　　當天下午我立刻過去。TA看起來二十五上下，圍著絳紅長圍巾，白棉上衣與灰布長裙，伏貼的髮鬢襯飾精緻的鵝蛋臉，黑色粗框眼鏡；氣質溫和，說話不急不徐，閱讀心裡字句緩緩唸出來似地；敏銳點，還會嗅到圍巾上的一絲甜味，溫潤的佛手柑。見到他頓時安心。很好的室友。
　　「還有一個不知道你是女生，待會他可能嚇一跳。」TA很愛笑，一點點弧度的微笑，「不過放心，他不會介意的。」他朝行李伸手，「來，給我。」
　　「噢－謝謝。」我吃力拖拉衣箱和一大疊綁好的書，「衣服你拿，比較輕。」
　　他輕笑搖頭，「別客氣，以後客氣不完吶。」不等我回應，他一把拖起行李向前。
　　老公寓，樓梯間粉塵飄散，小窗逆光照射下織成朦朧的薄網。我尾隨TA一層層爬樓，提行李的他額角冒汗，「六樓，有點高。」雖然很喘，他仍帶笑意。
　　大門紅漆剝落，中央的獅頭獅鬃缺半。TA轉開門鎖，震耳欲聾的槍聲衝出來。
　　「阿威新房客來了。」TA喊道，阿威窩在電腦前快速移動鍵盤上的手指，不理會，「他在忙，現在不理人。砰。」TA偷偷槍殺阿威，領我進到合租的房間。
　　「你和我住這間，上鋪是你的，如果要用電腦請用房裡這台，客廳的動了他會生氣。」房間十分乾淨，霧面原木地板，右側是嵌壁拉櫥，拉櫥前擺了三張靛色迷你沙發，左側是上下舖，電腦擺在中間靠窗的長桌，還有幾本書與音響。黃金葛從上窗框垂掛而下，蠟染印花布作窗簾。房內一盞鵝黃立燈照明，淡淡清香，音響播放西塔琴聲。
　　「茉莉嗎？」我環顧四周，心情亮了起來，「好漂亮的房間。」
　　「是啊茉莉。」TA走到窗前，掀開布，日光湧進－小陽台，滿滿一叢茉莉開滿長盆，「自己種的，喜歡嗎？」他摘下幾蕊，放入桌上花碟。
　　「一起住才比較便宜，房租漲了我實在不想搬走。」TA解開圍巾，掛在拉櫥旁的衣鉤，「我還煩惱會是哪樣的人，能是你實在太好了。」他坐上迷你沙發，仰頭呼氣，「住了兩年才布置好，搬走太可惜囉。」他懶洋洋地望向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心渝，陳心渝。」我打量房內，「明年，我要考研究所，想找地方安心念書。我覺得這裡很棒，又安靜，而且好美。你真的很會布置。」
　　「要安靜的話可能只能待在房裡。」TA露出無奈的表情，「阿威不是在練琴就在打電腦，吵死人。」
　　「練琴？」
　　「對啊他音樂系的，主修鋼琴。」
　　「你呢？」
　　「職業無業遊民。」TA嗤笑，「兼業餘插畫家。」
　　我也忍不住笑了。TA又問我：「考哪裡的研究所？」
　　「劇本創作研究所，北藝大，就加油站上去那邊。」
　　「阿威也讀北藝大。」
　　「真的嗎。」
　　「你們可以好好聊聊，等他不忙的時候。」TA站起，換一條圍巾，「有事情先出門，衣服的話拉櫥我已經整理出一半是你的空位，書先擺桌下沒關係，我回來再拿書架給你，或是請阿威幫你搬過來也行。」他拉開拉櫥，對穿衣鏡整理儀容，「走廊走到底，左邊是阿威房間，右邊洗手間與浴室。」他停下動作，想了想，「阿威問你是誰，說是我朋友就好，我一會兒回來解釋，免得他大驚小怪。」
　　「不要緊，我想在房裡休息一下。」我將行李拉到牆角，「我好累。」

　　TA背起軟布包離開，我坐在小沙發，隨音樂輕輕搖擺；牆上掛著一幅畫：男孩手上一朵雛菊，巨人的手接過，小男生抬頭仰視畫框外的巨人。
　　將衣服整箱擺進拉櫥，垮在沙發中，面對上下舖發獃。住宜蘭時就是睡上下舖，我上舖心蓓下舖，住在穀倉改建的房間，抬頭可見木頭樑柱，晚上時，上頭窸窸窣窣，落下灰塵，心蓓說是老鼠，我猜是蝙蝠，有次，半夜落下軟軟涼涼、長尾巴的生物，「蛇！蛇！」我拼了命尖叫，把那生物撥到地上；心蓓跳下床開燈－是隻壁虎！
　　原來是通風口的燈聚集小蟲，許多壁虎定居樑柱間。我和心蓓盯著可憐的小東西放聲大笑，之後我們就暱稱上面有「我們的小壁」。

　　「T－你－你是誰？」
　　門開，是阿威。

　　他頂著造型液亂抓出來、千篇一律的刺蝟頭，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黑汗衫，軍綠短褲，皮膚黝黑，眉毛與嘴唇線條十分濃烈，和TA沉靜柔軟的氣質完全相反，阿威從肌肉線條到說話方式，完全是男人。
　　「看不出來他音樂系的，」TA提及阿威時玩笑道，「能把藝術當電機系讀也只有他。」關於阿威的一切，至今多是和TA聊天時得知：阿威常常坐一整天，不在電腦前就在鋼琴前，三餐不是泡麵就是7-11的微波食品，我問TA他是不是沒錢才天天吃泡麵，TA說，「才不是，我煮好料他也不吃，他只吃加工食品，比方說罐頭或冷凍蔬菜之類的。」

　　 想了一會兒我告訴他實話。

　　「靠。TA有病喔。」阿威顯得不太高興，口氣很差地問我，「你真的要住這裡？」
　　我認真點頭。他一臉無奈，靠近我，伸出大手，「阿威。」他面無表情。
　　「心渝。」握手時，他稍微低下頭，顯得有點靦腆，又不願被看見。

　　這，是關於兩個室友的事。

　　TA跑回房，出來時左手端熱開水，右手拿吹風機，經過電腦附近，用吹風機敲阿威，「幾點了現在？」
　　阿威比了五，TA快速將吹風機電線解開，一面說：「麻煩吶停水，七點水才來，不然洗個熱水澡最保險。」
　　我漫不經心地說只是淋雨而已。
　　「淋雨而已！」TA語氣吃驚，「我的天哪大小姊，你一個人站在捷運站外半小時，不躲雨，也不快點回來，就在雨裡傻傻站著，濕成這個樣子，你到底清不清楚在幹麼啊？」他接過浴巾，替我擦頭髮。
　　我和TA說我想心蓓。
　　他輕拍我的頭，扳開吹風機，默默為我吹乾頭髮。
　　「打王。」阿威聲明很忙，掛上耳機。
　　「但願別著涼，你忘記後天要去台東玩嗎，還敢這樣淋。」TA收吹風機，一面說；我們之前約好，等阿威放暑假，大家一起出去玩。
　　「我沒忘記。」
　　「民宿訂金付了，不能去還是要交錢噢。」TA笑道。
　　「這麼慘了你還開我玩笑。」
　　「希望真的只是玩笑噢。」TA故作輕鬆。
　　「很壞耶你。」我笑。
　　我一直待在客廳，和TA討論台東行，阿威中間湊過來幾次，問得準備什麼，TA說只要帶衣服就好，其他他會準備，阿威聽完悶不吭聲鑽回房裡，一會兒，傳出舒伯特的小夜曲。
　　依然大雨滂沱，鋼琴聲被門板隔開，晦暗的窒悶感，彷彿在遙遠的水底聽音樂；我想起一部電影：戰火摧毀後的柏林廢墟中，一個演奏的小樂團。
　　我和TA停下交談，聆聽阿威的演奏。
　　「想不透噢。」靜默一會兒，TA發話，「這傢伙不用感受，就能彈出情感豐富的曲子。」他說，「很忌妒吶，這傢伙，什麼力道什麼間隔帶來什麼效果摸得一清二楚，一切算得準準的，完美公式跑出來的數據，還摻了無意的小錯誤修飾。沒聽他親自說明，還以為他是浪漫派。」TA打趣道，「知道後有點討厭，心還是不爭氣地被拉過去。」
　　「都被騙了。」我乾笑。
　　鼠灰色的音符包圍我們，不知是心情帶動生理，還是生理影響心情，頭開始痛了。想不到真被TA料中。不是隱約的痛，是真．真．正．正掀起頭皮的痛。我哇哇叫嚷。
　　「完了。」TA嘆氣，「坐好，幫你按一按看會不會好些。」
　　他跨坐身後，以細膩的手捏按我頸肩；施力方向的帶領下，我輕微搖擺上身。
　　「技術真好，還會跟音樂。」我笑道，「以後我要多頭痛。」
　　後腦勺被TA的指節輕敲。
　　「TA這樣下去我會喜歡上你欸。」我小小聲害羞地說。
　　「你不是男的。」
　　「那有什麼關係。」
　　「光溜溜抱在一起就有關係了，以前和別人試過，完全不行，會一直笑。」
　　「一直笑也很好啊。」
　　「會很懊惱噢。不是說女生的身體不漂亮，但沒有辦法看著達文西畫出來的裸女想那種事。」
　　「可以從後面抱住我嗎，把我當熊玩偶之類的好囉。」
　　「當海豚玩偶好了。」兩道溫暖的河流從側邊環繞我。
　　「為什麼是海豚？」我側倒他懷裡望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跟海豚一樣聰明。」TA笑，「而且淋過雨乾掉的味道與海豚聞起來一樣，腥腥的。」
　　「可不可以聽我說心蓓的事。」我往他懷裡鑽更深一點。
　　「說呀我聽。」
　　阿威彈起卡農。臉頰發燙，伏在TA乾燥玫瑰香的衣服，我對他說起妹妹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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