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讀讀這些虛構的小說吧，這是我生命最真實的部分

04.

　　「我和她相差三歲，雖說如此，她國中畢業前，我們簡直是同一個模子翻出來的，一樣高，一樣的半長髮，聲音一樣，習慣用語也差不多，穿上制服，真認不出誰是誰呢。很多雙胞胎的父母會將兩人刻意打扮不一樣，也許因我們不是的緣故，從小就被打扮成一模一樣，連名字都差不多，一個心渝，一個心蓓，妹妹兩歲後我就收到這份期待－所有人都說：你們姊妹倆簡直是雙胞胎。」
　　「我們沒有活在錯誤期待下，我是說一般手足關係，成績差的弟弟被要求和哥哥看齊，或是被拿來比較誰可愛的悲慘姊妹，我們完全沒有那種壓抑，因為我們真心認為彼此是屬於彼此的，我的一切和她關聯，而她也是，外面世界得通過合在一起的部分進到我們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是噢，不知道你了不瞭解。」
　　TA想了一下，「就像柏拉圖說的球人吧，被切一半的人一直尋找失去的另一半。」
　　「對對，我和她是被切開但很幸運被生在一起的球人。」
　　「真幸運噢。」TA說。
　　「旁人也很開心我和她越來越像，我們被這樣鼓勵長大。」
　　「用同一顆心的連體嬰。」TA說。
　　「我和她在宜蘭長大，宜蘭很漂亮，常常下雨，溫暖的雨，不像台北濕濕冷冷很不舒服。我們家以前種田，不過爸爸賭博把田都輸光，阿公留下的土地賣得一乾二淨。沒賣光前，我和她常常光著腳丫在田裡撿大蝸牛餵鴨子，或在田溝釣喇蛄，喇蛄你有沒有看過，像小龍蝦，超兇，一鉗就能把活魚斷成兩半。」
　　「我們家比較幸運，沒有因為賭博欠很多錢，地賣光剛好還完。中間農舍原想自住，但買地的人說什麼也要完整的地，出了很高的價格，我們家就搬到宜蘭市了；搬家的真正意義，對我和她來說，只是少了蝸牛和喇蛄罷了。」
　　「家裡頂下一間小吃店，我媽顧店，我爸負責開車批貨，我高一她國一，她穿我以前穿的制服，用我以前的課本，還發生一件好笑的事：她第一天報到，導師點名時，睜大了眼對她說：『心渝，你怎麼會在這裡？』一副飽受驚嚇的樣子。」
　　TA噗哧一聲笑出來，「真巧，碰到同一個導師？」
　　「不是呀，是國中時全年級的老師都認識我呀。不要看我傻傻的，考高中還考到北一女呢。只是我不想離開妹妹，選了就近的高中。老師還找校長來勸，希望我可以去台北讀書，我說不要，校長聽了原因，直說：『你們現在不分開以後還是會分開，怎麼可以放棄大好未來呢？簡直胡鬧。』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他剩下的幾根頭髮，氣得簡直翹起來。不過誰也不能改變我和她的心意。我會說『我和她』，是因為決定是和她充分討論過的結論。她不會覺得耽誤我噢，我說過，我們把對方當作自己，所以這個決定她也犧牲很多，她是帶著『如果要在一起，我願意交出一部分幸福』的心情作決定的。這樣說你懂嗎？」
　　TA一副試圖理解的模樣，「邏輯也太複雜了吧？」
　　「一點也不。不是說我和她是同一人對嗎？你就想，如果要你去台北念書然後失去一部分的自己，你會願意嗎？」
　　TA搖頭。然後說：「這樣說我就明白了噢。」
　　「無論什麼決定都站在對方的立場想，因為那就是自己。」
　　「真摯的感情呦。」TA嘆氣，「一輩子有一次就全被滿足了噢。」
　　「我們也是努力後才能彼此理解。很多事情說不出口，或是說出來會隱藏一些真的心情，於是我們準備一本日記，把一天的感受盡可能誠實地寫上。有時很難堪，不知該不該讓彼此知道，可是不這樣作的話是無法成為一體的。比方說，會有喜歡的人對嗎，可是我如何與小學四年級的妹妹解釋喜歡的心情？怎麼寫都好像要丟開她，去擁有另一個人，但不是，只是單純有一個外在形象，擾亂我和她共有的世界，讓我有些驚慌。」

　　「不過問題兩年後就自動消失。她轉變成可以被喜歡的人。」
　　「是指身體的甦醒嗎。」TA十分訝異。
　　「是意識到我和她是一個獨特的個體而存在。」

　　TA陷入長考般沉默，但也可能只是過度無聊發獃罷了。他的眼神飄得遙遠，放在雨水與夜晚路燈黃光模糊的窗景。過了非常久，大概十分鐘，他才說：「嘿，你說得我頭疼了。把對方當成自己，然後又意識到獨特的個體－哎呀。」他的表情非常困惑。
　　阿威彈完卡農，換彈蕭邦夜曲op.15 no.1，房門不知何時敞開，薄薄的黃奶油滑出客廳，我們被溶化在旋律中，我和TA不約而同看向阿威，平常他彈琴時一律面無表情，現在不知是光影的緣故還是怎樣，他臉上神色肅穆甚至有點悲傷；門側懸掛的黃金葛遮擋部分視線，阿威壓下琴鍵瞬間才能見到他的臉。我挽住TA，頭依在他手臂上，欣賞阿威若隱若現的身影，露出滿足的微笑，「阿威好美。」我在TA耳邊悄悄說。

　　雨停了，可能有一部分雨沒下，空氣又濕又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電扇若有似無撫動天花板角落的蛛網，幾隻乾掉的飛白蟻軀體飄晃於黑暗中。
　　實在受不了，我翻下床，憑藉床側小夜燈的光，掂腳走進浴室沖涼。
　　洗臉台，馬桶，立式蓮蓬頭，透明塑膠浴簾圍成的淋浴間，幾乎無立足之處，浴室位於屋角，直角兩側各開一扇氣窗，只要打開，四季嗡嗡地灌進強風，整間浴室保持相當程度的乾燥；TA天天打掃，並在氣窗垂掛乾燥的玫瑰花束，散發熟透果子的甜味。
　　我裸身坐在馬桶上，將綁起的頭髮撂下，轉亮鏡子頂燈，翻閱前天接的案子：譯一篇關於生物防治的學術論文。剛才難過得要命，現在卻得在浴室裡試圖弄懂螳螂和玉米螟的消長關係，是死去的妹妹還是死去的玉米螟重要，已經分不清了，而我甚至連玉米螟外觀都不清楚，這就是所謂的生活嗎。

　　妹妹是提早發現才逃開嗎？

　　記得是高二吧，段考完的下午，我回家，家裡作完午餐生意，已拉下鐵門休息，推開門時沒人在家。不過，心蓓也是今天考試，應該中午就考完了，怎麼還沒回來？
　　從冰櫃拿了賣剩的豆漿，咕嚕咕嚕喝起來，心裡納悶：心蓓和一般人處不來，不可能和誰出去呀。今天想和她騎腳踏車，回舊家透透氣，她不在，下午就太無聊了。
　　「心蓓，」我在各房間搜索，「你在家嗎，心蓓？」我們的房門鎖住，我敲門，無人回應。
　　梔子花香被熱沉沉的風薰進家中，蟬漫無邊際占領所有可聽之處，我搬張藤椅到門口，晾在上面。等她回來吧，我想，黃昏時再出去，比較涼爽，也好。

　　迷糊入睡，醒來時被太陽曬了一身汗。

　　「姊姊你想睡怎麼不回房裡睡？」媽媽叫醒我，晚上了？
　　我呵欠，「心蓓還沒回來嗎？」
　　「妹妹中午就回來了不是嗎？」媽媽將鐵門完全升起，「快回房念書，前面要作生意了。」
　　「門鎖著啊？心蓓在裡面？」
　　媽媽忽然變得非常憤怒，「你那個妹妹到底是怎麼回事！整天把自己鎖在房裡，陰陽怪氣的！」
　　「媽，怎麼了呀？」
　　「早上她賴著不去上學你知道嗎？你們今天月考不是，怎麼能請假？還大哭特哭，幾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她將廚房洗切好的材料放進冰櫃。
　　「媽，你先別生氣，或許她不舒服才這樣的。」我接過材料，「媽，你端過來，我分類。」
　　「不舒服，不舒服還是要盡自己本份呀，我手痛得要死還不是得作生意，還要照顧你們一家人三餐，我要找誰去哭？」她將剝好的高麗菜將重重放我面前。
　　「我先去問清楚好嗎，先別生氣。」我將小黃瓜絲、番茄片、蔥、蒜苗、韭黃放在上層方便拿取之處；豬牛羊肉絲、蝦仁、雞胸肉等用量少的，用小保鮮盒裝好，置於側邊蛋架下的空位；青江菜、高麗菜、芋莖、小白菜等熱炒用菜擺在下層，切好的、黃艷的南瓜則放在最角落。
　　「說說你妹妹好不好，她那個牛脾氣，全世界只聽你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管她了。」她從廚房提出兩片大鍋，「姊姊，來，你比較高，幫我放到上面。」
　　「好，媽，我會和妹妹說，不要擔心。」我墊起腳尖，打開抽油煙機旁的盤櫃，將鍋子掛入。
　　「唉，她有你一半聽話就好囉。」她甩動痠痛的手臂，一面捶著。

　　幫完忙，我拿了房間鑰匙，朝我和心蓓的房間走去。
　　開門前，我遲疑了一下，將耳朵貼上門。
　　「心蓓，可以幫我開門嗎？」過了很久，仍舊沒有聲音，「我自己進去囉？」
　　輕轉門鎖，推開半門。心蓓跪坐在床旁置於地上、打扮用的長鏡前，下半身被彈簧床遮住；背肌曲線宛如抬首天鵝，房間從門口一路漸暗，只能隱約見到她眼睛微微返動光澤。
　　她裸身鏡前，像嵌在一抹白沙的白百合，略略垂頸。我悄悄帶上門，走到她身邊，從身後和她一起跪坐鏡前。
　　「怎麼了。」我輕吐話語，她沒有回應。我靜靜看著她停滯而渙散的目光鏡影，忽然感覺我與她一同被扔到世界的盡頭；我將臉頰貼上她輕輕婆娑，我喜歡她身上淡淡的蜂蜜甜香、她臉蛋拿小刷子沾蜜刷上的撫觸，以及分布顴骨附近淡咖啡色的可愛雀斑。那一刻我瞬間明白眼前這個人就是我不可割捨的一部分，因此我非常溫柔地擁抱她，如同鬆餅淋上蜂蜜的聲音一樣溫柔地擁抱她。
　　然而我感覺她最深處的核心凍結，湧出冰冷的泉水，那是一片蒼茫的湖泊，雪從天空深處飄下，在湖面結成薄如和紙的冰花，發出琉璃的細碎聲。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幻境，我握緊她蒼白的手，貼上她沒有溫度的背，一閉眼就看見雪湖默默逐漸凍結。
　　湖底一樣深的絕望壟罩而來－我擁抱她，卻感覺不到我擁抱她，在那裡甚至連我都不在。雪湖畔沒有動物腳印，沒有枯死的植物，沒有起伏的坡地，也沒有荒涼、蒼茫、寂靜的視感，全不帶一絲重量，晶瑩微光飄蕩空氣中。
　　缺氧的安適感在黑暗中伸展，身上原子被黑洞一粒一粒吸走，變得模糊、透明、不穩定。窒息恐懼最後一刻爆發，我倏地推開心蓓，新鮮空氣灌入體內－猛然發現自己剛才幾乎停止呼吸。
　　心蓓動也不動倒在地上，睜圓眼，流了許多汗，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我伸手，從她睫毛、鼻梁、嘴唇、頸子、鎖骨、胸部的弧度觸碰而下，指尖通過電流；她身上好像有什麼緊繃的東西被解開，不再那麼僵直。我將她扶起，讓她半躺在身上，過了很久，她空洞的眼神逐漸恢復光澤，平靜地望向我，眨眼。
　　「我不見了。」心蓓很吃力地說。
　　我將剛才的情形告訴她。
　　「我很害怕。」心蓓哭喪著臉，「沒有人找我。」
　　我問她發生什麼事了，她閉起眼搖頭。
　　學校的事嗎？我問，她的眼神很難過。我說是吧，是學校的事吧？她沒說話，慢慢坐起，陷入靜止狀態。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試探性地問：「出去吃晚餐吧？」她直愣愣看入黑暗凹陷下去的點，問題像丟入湖中的小石子，沒有回音。
　　「好啦，陪我去嘛。」我牽起她，她隨之站起。「等我我拿衣服。」我說。她站在黑暗中等待，我替她穿衣服，替她將凌亂的髮梳理夾起，然後牽她走出房間，黑暗中我緊握她，小心翼翼地前行，不時回頭看她，而她像遊魂般，亦步亦趨跟隨我。

　　「白牡丹，白花蕊，春風無來花無開……」

　　我和心蓓在銀白路燈下牽手行走，經過一家熱炒店，店內一群人圍繞伴唱機酒酣耳熱地高歌，我朝店內探望，叼菸的老闆見到我，端一盤九層塔炒蟹走來。
　　「阿心欸，你帶妹仔來從啥？」老闆都叫我阿心，叫心蓓「妹仔」。
　　「我爸有在這裡嗎？」
　　「陳欸剛才打麻將輸了了，生氣就返去啊。」
　　「他又賭了嗎？」
　　「無啦，介朋友玩玩而已，無多少。」

　　心蓓躲到我身後。

　　「如果看見我爸和他說，店裡已經沒東西了，請他明天一定要回家一趟。」爸時常四五天不回家，似乎和媽鬧翻了，除非食材沒了，非去市場批貨不可，不然他都躲在朋友家。
　　「阿心你吃飯未？還未就留下來吃飯。」老闆開了一盒芭樂汁倒給我。
　　「不用了，心蓓不習慣太吵的地方。」我接過杯子，遞給妹妹喝。
　　「無緊啦，我叫他們較小聲就好。」老闆朝裡面喊，「哭餓喔，白牡丹都來啊還唱啥白牡丹啦。」
　　人群安靜下來，拿麥克風的那人見到心蓓，連堆笑臉，「唉喲，歌后來啊，阮無愛唱啊。」
　　他們是爸的賭友，由於我常來找爸，他們都認識我，待我極好，我心裡雖然討厭爸和他們賭博，但搬來市區前，爸也是在農地附近的工寮，和另一群人混，真要怪，只能怪爸自己好賭成性，又有一個貧窮的家庭要養。
　　「來來，叫妹仔唱一曲，阮足久沒聽伊唱歌啊。」眾人起哄道。
　　心蓓一高興，會不管場合唱起歌來。有一次她就站在店門口唱起小學音樂課教的秋蟬，全店的人聽得薰陶陶。「聽我把春水叫寒，看我把綠葉催黃」，唱起來一貫清水白沙，從她口中唱出一點也不彆扭，這種歌正該配這種聲音。
　　但心蓓拉拉我的衣角，小聲地說：「姊姊，我不想待在這裡。」如果她不想，誰也無法強迫她任何事，於是我胡亂編了理由，推說正忙呢，待會得回家顧店，雖然很想但無論如何無法留下，老闆問了兩次，直說有空一定要招待我們，我就拉著妹妹溜走了。
　　彎進一條巷子，歌聲隱約可聞，巷裡有家一樓住宅打通門面作店舖的麵店，兩張搖搖晃晃的摺疊桌舖上塑膠花布，筷筒酸菜罐辣椒醬，菜單寫在牆上被燻得油黃的木板。雖然家裡就是開小吃店的，但我還是喜歡和妹妹出來用餐；家裡用餐得縮在廚房草草了事，慌慌張張，還不如出來隨便吃點什麼舒服些。
　　我點了刀削麵、炸排骨、燙青菜，妹妹是貓兒食，什麼都沾沾口就不吃，我食量也小，一人份正好兩人分掉。
　　店外地上蹦蹦跳跳的麻雀，歪頭啄食地上的空塑膠袋，妹妹輕哼旋律，我湊近，才認出她在哼Denny Boy。
　　歌是一個傳教士教心蓓唱的，她日記上寫的「穿白襯衫騎腳踏車住在猶他州的男孩」，應是來台服務的摩門教士。她說回舊家的路上遇見他；他正要去和同伴會合卻迷路，腳踏車打滑摔在稻田，起來時一身泥；心蓓說話像在原地繞圈不好明白，他中文又不好，兩人以互相聽不懂的中文溝通，最後他被心蓓拉回舊家清洗。
　　舊家遲無改建，鎖沒換，也沒人住，我們偶爾放學會偷溜回去，回去以前共同生活、獨立於外面世界的那間穀倉。
　　傳教士和心蓓坐在穀倉前吹風，也許是黃昏荒棄稻田包圍的情景讓他想起故鄉，他拿口琴吹幾首民謠，心蓓自然而然地唱和，不會的他一句句教她。
　　天快暗前心蓓說得走了，再晚沒路燈沒公車，就無法回市區了。傳教士道謝，騎腳踏車搖搖晃晃離開。
　　日記上是七月二十三日，心蓓國一暑假的安適下午。
　　我低頭咀嚼麵條，心蓓手指在桌面交替打拍子，「'Tis you, 'tis you must go and I must bide……」豆子一粒粒扔進盤內般的輕快節奏，把離別歌唱得調皮可愛，如同小學教室中，長木椅上排排坐唱出來的歌聲。
　　唱一唱，心蓓忽然消音，眼神恍惚，「不聽，我不要唱。」她一字一字唸著。
　　嗯？我問她為何突然說這些話？
　　「不聽，我不要唱！」心蓓憤怒地看進我眼中。我疑惑，她搖搖頭，又說，「不要參加－第二次比賽，唱歌，沒有人真的。爭取榮譽，老師說。評審很累很煩，沒有人聽，這樣不好。我不要唱。」
　　我這才明白心蓓指得是班上的合唱比賽。我舀一口湯喝下，將青花瓷碗推給她，「這些給你。」
　　「為什麼為什麼，」心蓓生氣地敲桌子，「他們不讓我出來。」
　　她敲得桌布快被她掀起，我握住她雙臂穩住她，認真地說：「合唱比賽怎麼了，告訴姊姊好嗎？」
　　心蓓抽抽噎噎地哭，「大家討厭我。」
　　我嘆氣，心蓓缺乏描述事實的能力，再問下去也不會知道詳情，「姊姊下禮拜一跟你去學校，先別哭了，好嗎？」我安慰道。
　　心蓓點頭，咬住下唇忍哭，如同拉緊放掉的橡皮圈，全身繃緊旋即放鬆，頭髮未夾起的一側，沿臉頰弧度遮住她右半臉頰，在我視線內僅留下嘴唇，嘴唇微微張動著，不久Denny Boy又傳來出來。

　　And if you come, when all the flowers are dying
　　And I am dead, as dead I well may be
　　You'll come and find the place where I am lying
　　And kneel and say an Ave there for me……

　　後來在喪禮上，我就是唱這首歌送她。

　　記憶像打開水閥般嘩啦啦從頭淋下，我跪在蓮蓬頭前，領受微溫的水洗滌長及腰際「心蓓的」長髮。她在我身上呼吸，憑藉我無法忘懷殘留世上，當我穿上她的衣服，行走她的步伐，究竟她在是消失還是存在呢？那時被燒化的屍體，真是完全的她嗎？曾和她共有的時光，被記憶篩成千萬碎片，每一滴水看似無關卻緊緊相連，流過臉，肩膀，乳房，小腹，陰部，順大腿弧度匯集在排水孔，咕咚咕咚聚成巨大漩渦，攜帶氣味與皮屑，流入陰暗幽靜的汙水下水道；下水道連接河，河連接海，海連接幾千幾萬人，和我一起，在心蓓的聲音已不存在的事實的這個世界上載浮載沉。

　　And I shall hear, tho' soft you thread above me
　　And all my dreams will warm and sweeter be
　　If you'll not fail to tell me that you love me
　　I'll simply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come to me
　　I'll simply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come to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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