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讀讀這些虛構的小說吧，這是我生命最真實的部分

05.

　　鴿子振翅喚醒我，醒來時動彈不得。喀答一聲，隨即聽見TA的聲音。
　　「心渝，你醒著？」
　　喉嚨痛得發不出聲，我掙扎點頭。
　　「很嚴重噢……」他說，隨後開門聲傳來，他對門外低語。
　　腳步震動逐漸靠近，他喃喃自語，「怎麼就在地板上睡著了呢？」
　　這才發現我躺在地上，腦袋一片空白，明明記得才在沖澡，之後的記憶全是妹妹的過去，而走出浴室到躺在房間地板之間毫無印象。
　　傳來沙沙聲，一床棉被蓋上來。我勉力睜眼，模糊的人影在前面晃動，TA蹲下身，伸手摸我的臉，「要不要吃點東西？我煮粥好不好？」
　　我微微扭動嘴唇，他又說：「一定得吃點東西才行。」

　　聽見他走出房門，獨留我在高燒帶來的懸浮裡漂蕩。

　　半夢半醒，長時間的安靜。

　　……

　　耳邊傳來腳步聲、碗盤的碰撞聲，之後一隻手伸到背後將我撐起，「吃早餐吧。」
　　TA搬來小木几，上面擺置蛋豆腐、燙豌豆苗、切細條的醋漬小黃瓜，和灑了芹菜末的粥，「虱目魚粥噢，魚才買的很新鮮，刺已挑了請放心吃。」
　　試圖伸懶腰卻痠得舉不起肩，嘆氣，對桌上的食物搖頭。
　　「你現在發著四十度的高燒當然沒胃口，可是得吃點東西再去醫院；現在是早上五點半，你總不會想去急診室吧。」TA將裝在小碟裡的清醬油淋上豆腐，一面說。
　　他盤坐面對我，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我作手勢要他別忙，回去睡吧，他支手撐臉沒好氣地瞪我，「還說咧，敢淋雨半夜還貪涼睡地板，會感冒不是意料中的事嗎。」

　　說完下一秒，我和他同時給彼此一個無奈的苦笑。

　　撐著身體去看醫生，回來時疲倦不堪；TA將地板舖好棉被，好讓我手腳伸展方便些。冰袋隔著毛巾傳來濕冷的觸感，眼窩脹痛，呼吸濁重，吃了感冒藥很累卻睡不著；TA為了讓我安靜休息待在客廳，每隔一小時才會進房，問我有沒有什麼需要。我要他隨便從書架拿本書，給我打發時間，他拿了艾蜜莉．狄金生的日記。
　　心蓓死後我不再翻閱的這本書，現在莫名其妙地被拿在手中，翻開書皮才發現是它（由於是影印本，書皮是胡亂用考卷用紙包的，上面寫著地理科題目）。她讓我想起心蓓，因為妹妹和她都是在生命的某一點突然決定和世界徹底切開。
　　狄金生生在新英格蘭的清教徒家庭，父親是當地的律師與議員，很有聲望的傳統士紳，信仰虔誠，對小孩教育十分嚴格。在傳統的觀念，寫詩的狄金生逾越女性該有的身份，女性不該受教育，更遑論創作；狄金生並未因此離開或對家庭懷恨在心，她一輩子待在家中打理家務，以及寫詩。年輕時她曾想靠詩出名，卻很快發現自己追求的美不適合那個時代，她開始離群索居，除了摯友與家人，甚少與人見面，整天穿著一樣的白衣待在小閣樓內。她最常引用的書是聖經，重要的主題之一是信仰，然而她卻不斷質疑她的神。她熱愛自然，花草動物的意象充滿詩中，幾乎可以在詩中句腳嗅到雨後冒出的野菇，跳躍灌木叢頂端的知更鳥，以及庭院新除的青草。
　　第一卷日記標題是「這是我寫給世界的信」，第二卷「如果沒人聽見，那為什麼唱歌呢」，卷三「狂野的夜，狂野的夜」，卷四「那是愛的另一個名字」，以及，最後一卷「關於那些遠播的聲音」。
　　不知是心蓓在米兒學姊的書架翻到這本書，讀後暗自決定穿上白衣，還是純粹是巧合。總之，當某天妹妹連續幾天穿類似的白衣時，那本書就出現在我們枕邊的書堆了。
　　書堆疊滿各種書，小說是少不了，神話研究、航海誌、考古資料、地理圖鑑、詩集、民族考，心蓓對遙遠的事物，簡直以貪婪的胃口吞吃。她有一本夏卡爾為《天方夜譚》親手繪製插畫的紀念複製本，是張錡和米兒去白俄羅斯、畫家夏卡爾的故鄉－韋岱布斯克旅行時帶回來的。那是她最喜歡的書，而我是那名必須說故事給國王聽，不然會被殺掉的妃子。當然是另外找中譯本一篇篇唸給她聽，而她每次幾乎以貼著的距離細看當篇插畫。
　　故事迷霧一天天擴散，對於這本三百一十二萬字的鉅著最後有沒有唸完，多年後已記不清楚。唯一記得的，是深夜擺盪的黃燈，那時她和我共同呼吸的頻率；我所唸的聲律伴奏她的心跳，在破公寓外芒草叢各式鳴蟲奚落中格外清晰。
　　我將書擱在臉上，紙張的清新混雜若有似無的甜味。蜂蜜，她身上一直都有蜂蜜味，尤其她沾蜂蜜吃的食指與嘴唇，她喜歡拿著一罐蜂蜜一小點一小點嚐。我在甜香中時醒時睡，眨眼時睫毛傳來刷過紙面的壓力，一把小掃把，輕輕將妹妹的味道刷進夢裡。

　　「再過三小時，如果你還沒好轉，我們就取消台東之旅。」

　 再醒來時已是傍晚六點，TA進來宣布這個，嗯，不好不壞的消息，我聽了不顧喉嚨痛，沙啞地大聲抗議：「喂！不行不行，這樣作欺負病人啦！哪有規定人家生病要多快好啊！」
　　「欸，你自找的欸，而且訂金再晚就拿不回來了噢。」
　　「哼哼，等著瞧好了，我會在九點的時候咚一聲跳起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
　　「你現在不是已經咚一聲站在這裡和我吵嗎？哼哼。」TA冷不防拿耳溫槍在耳邊喀答一聲。
　　我愣了一下，動動手腳，沒那麼沉了，「耶，我好像好得差不多了。」
　　TA檢視耳溫槍，「燒是退了啦，不過你的聲音聽起來……」他皺眉，故意一副嫌惡的表情，「別靠我太近，不然你好了換我遭殃。」
　　我偏要湊上去。
　　TA大笑把我推開，「好了啦還真的欸，別鬧啦。病人多休息。」
　　「我要喝蜂蜜水。」
　　「啊？」
　　「我說，我要喝蜂蜜水。」
　　「去哪裡找蜂蜜水給你啊？」
　　「病人最大噢，不然我明天好不了－咳咳。你們－」
　　「遵命。」TA鞠躬，走出門前還不忘作個鬼臉，「要是沒好你給我記住。」
　　大病後的身體像棉花糖，我在房裡繞圈，走路伸展。掛起簾布，茉莉的吻在夜色中特別迷人，呼吸涼爽芬芳的空氣，入夜的巷子陸續傳出貓叫，一排橘子色的大小花貓，從對面二樓屋瓦上茂密的蔓藤植物深處湧現，一隻隻挨著從遮雨棚跳下地面。
　　繼續在房內繞圈，繼續讓茉莉吻著我，微微流汗，輕鬆許多，殘餘的頭痛也在香氣中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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