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讀讀這些虛構的小說吧，這是我生命最真實的部分

06.

　　我、心蓓、她的導師以及輔導室主任，四人對坐談話間的長沙發。
　　心蓓陷入沙發，低頭，輕輕握住我右手的中指與無名指，我的食指來回撫動她的手掌關節，緩解她的緊張。
　　我和導師相互對看，輔導室主任瞳孔放大，恨不得自己睡在桌上的杯中。
　　牆角小棕櫚植物葉面沾滿灰塵，綁上黯淡的紅緞帶，光被風拂動，隨簾影在磨石子地激起波浪。這不是一個平靜的下午。
　　「首先，同學對她的不滿，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次只是長久累積的情緒爆發開來；關鍵在於她不合群的表現。這點，在談之前必須事先聲明。」導師首先打破沉默，心蓓的頭壓得更低了。
　　我直直看進導師的眼睛，冷氣引擎運轉聲讓四個人的呼吸格外清晰。
　　「合唱比賽一年舉辦一次，國中三年也只有前兩年有機會參加，再來就得專心準備考試。這次比賽班上從上個暑假就開始籌備，所有人為了爭取榮譽都非常努力練習。好不容易到了決賽，你妹妹在最後一刻放棄，每個同學都非常失望。你知道同學們為比賽犧牲多少假日嗎？」導師故意用溫和的責備姿態提高長輩身份的重量。
　　我期待輔導室主任出面，可他只默默喝茶，我不得不反擊，「難道心蓓退出就不能繼續比賽嗎？這是合唱比賽啊。」
　　「如果不是單人和團體對唱的新形式，我們不可能打進決賽。不可否認，她乾淨的歌聲爭取很多分數，如果少了她，我們一點勝算也沒有。」
　　「那也不該逼她唱。」
　　「參賽是她自己答應的，前面幾場比賽沒問題，我不懂，為何最後一場反而退縮？為什麼？」
　　「沒有人想唱歌。」心蓓小聲卻堅定地說出這幾個字。
　　這幾個字像打火石碰撞冒出的火花，引燃導師劇烈的咆哮，「怎麼沒有，同學們對即將來臨的決賽都很興奮，練習也不敢有一點鬆懈，你怎麼可以說她們不想唱歌！那是不公平的。」
　　「她們不是！」心蓓生氣地駁斥，「我答應唱歌，我唱。我只答應過唱歌！」說完，她哇啦哭了出來。
　　鐘聲噹噹響起，談話間外走廊學生哄鬧，心蓓哭聲引來好奇眼光，幾個男學生貼在窗戶上，我惡狠狠地瞪他們，他們比中指後笑嘻嘻地離開。
　　我試圖讓場面冷靜，握緊心蓓的手，以盡可能誠懇的語氣說明，「老師，你必須理解，對心蓓而言，兩者義意是不同的。唱歌歸唱歌，比賽歸比賽，她認為自己答應過唱歌，沒答應過要贏。」
　　「這不是一樣嗎？我不懂你為何要把事情複雜化，她好好唱歌，然後贏得比賽，不是更好嗎？為何臨時棄賽？要有運動家精神呀。」
　　「我不認為她沒運動家精神！」然而導師的嘲諷讓我無法繼續冷靜，「她從來沒有變過，如果其它人一開始就是為了贏才參賽，心蓓絕不會加入，她的聲音只獻給真心聆聽的人，那是她一直以來的原則。」
　　「原則？那對誰有好處？為什麼那麼固執？如果她能替別人著想，願意為別人付出一點點，不要那麼自私，她也不會被所有人討厭。」導師眼神一轉，指著我說道，「你雖然是她的姊姊，但是你也只是個學生，很多事你不瞭解。群體生活一定得去適應，一定得為人著想，學校不是只有傳授知識，本校最重視群育，不能放任一個好好的年輕人，因為任性，毀了人格成長最重要的部分。」
　　「沒錯，這是我們最重視的。」沉睡似的輔導室主任附和，聽起來像不知自己說了什麼，只是重複導師剛才的發音。

　　我絕望地看向前面兩張冷漠的臉，暗自咒罵他們永遠只會推開心蓓。

　　但，什麼是心蓓該去的地方呢？

　　心蓓學會新事物的時間是一般人的好幾倍，但有些事她做得驚人的好，如同生來就會般純熟，比方說唱歌、拼布或裁縫。
　　她無法待在學校，她會的，學校無法教她，她不會的，又追不上同儕的學習速度。
　　小學時，爸媽曾想讓心蓓轉特殊教育班，可是她除了成績及人緣差，沒有嚴重問題。特教班拒絕讓正常學生進來，他們說，她只是比較內向，只是從家庭進入學校得有適應期，過一段時間就正常了。
　　但要多久呢？心蓓不夠正常，卻又不夠不正常，結果是兩邊不接納她。包括媽，她不願意別人說她的孩子有問題，況且不管醫生、心理諮商師，或是學校老師，都說心蓓沒有問題，時間久了，媽認為心蓓只是不肯努力。
　　漸漸她被遺忘了，班上或家裡，再也無人關心她，她不理會世界，世界也不理她。那段時間我正處於苦悶的國三生活，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忽略她，有一陣子，因為考試壓力，我連那本共同日記都沒翻開。

　　心蓓的導師見我長久不語，繼續抱怨，「她不是第一次搞出一堆令人頭痛的問題－真的很誇張，你妹妹會在上課的時候突然跑出去，我請她回座，她還對我大聲－」
　　「姊姊，我沒有……」心蓓小小聲說道。
　　我輕捏她的手，要她放心。
　　「請問我妹妹罵了老師什麼？」
　　老師忿忿地說：「問她出去做什麼，她都說要去找什麼……兔子，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我是在帶國中生，不是帶小學一年級，同學在背後議論她有問題，我看她舉止也不正常。我不希望這樣的學生，影響到班上的讀書風氣，我只希望學生能安心念書，準備好聯考－」
　　聯考，聯考，我最恨別人以功課來壓我，「老師，」我提高音量，「我是問您，我的妹妹罵了您什麼。請回答我的問題。」
　　「我只是請同學帶她回座位，她很大聲對我嘶吼，說她一定要找兔子。」
　　「姊姊，她們拉我，很用力，很痛。我不大聲說，彼得兔會被嚇跑。」我無法理解為何妹妹如此說，但我知道，面對我，心蓓不會說謊的，如果她說有兔子，那必定有。
　　老師理直氣壯地繼續說道：「妳的妹妹，平日在學校都不和同學交談，團體活動也都獨自一人，上課時不專心，功課沒寫，很多科的老師都不知道怎麼敎下去。我想，這樣的學生不適合我們學校的環境。」老師這番話擺明說：不是學校不適合心蓓，是心蓓不適合學校。
　　我瞪了老師一眼，狠狠說道：「她被你們嚇壞了，她不舒服，今天請假。還有，我妹妹她沒有罵你，你為什麼說謊！一個誣賴人的人就適合當我妹妹的老師嗎？」我拉起心蓓，「不哭了，我們回去。這裡沒一個人對你好！」
　　雲在頭頂旋轉，我對這些人的作為感到噁心，我拉著心蓓摔門而出，氣沖沖走向校門。我聽見他們追出來，打定主意絕不回頭，我管你們怎麼想，我管你們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你們想傷害她，我就不會原諒！
　　陽光熾熱地澆在我和心蓓身上，公車站牌旁，我小小聲對心蓓說：「對不起。」
　　心蓓抽抽鼻子，拉我的裙角，哭音濃重，「你沒有錯。他們錯。」
　　「所有人不理你對嗎？」我問她，她低頭，我輕摟她，「前些日子……」我愧疚地哽咽，「……對不起，原諒我……那時候我害怕……寫不完的習題，第二天的隨堂考……」我摩擦她的臉，在她耳邊低語，「我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她的衣領有水晶肥皂的清香，「我不會再放你一個人了。我們是一起的，記得嗎？」我拉開距離，握住她雙肩，堅定地看進她眼中，「嗯？」
　　她點頭。
　　公車帶來機油味混合灰塵在我們面前停下，旋轉門開。
　　回家路上，心蓓依在我肩上，隨公車上下顛簸。她的手把玩我書包側掛的玩偶，她縫給我的玩偶。
　　妹妹生日時，我曾送她一套彼得兔的故事書。水藍色書盒像積木盒，住著提釣竿的青蛙、農婦打扮的鴨子、和茶杯一樣大小的老鼠夫婦，還有樹洞底下彼得兔一家。小動物們一塊塊拼起心蓓的笑臉。是用我資優生獎勵的圖書禮卷換的。
　　心蓓縫了一隻彼得兔。她剛升國中，開學沒多久，她將上衣裙子剪了，拿來作布料。為此，心蓓挨了一頓罵。媽問她為何如此，她答：「學校。我不喜歡。大家討厭我。彼得兔喜歡我！」
　　兔子鼻尖是由裙布裁成的補釘，心蓓將兔子送我，我將牠吊在書包上，牠隨時在盪鞦韆。
　　「妹妹，真的有兔子？」看著她手中的玩偶，我提出疑惑。
　　「我不知道……」心蓓想了想，又說，「考數學，寫，放在右上角，大家跳過我，收別人的考卷。生物課，分組，我沒有，大家說好了，實驗不等我就開始。有訂午餐，沒有便當。說話，沒人理我，我不在這裡，我不在那裡……」
　　「她們這樣對你很久了嗎？」
　　「……」
　　「怎麼啦，怎麼又哭了？」
　　「姊姊，我很笨……我學不好……」
　　「你很厲害，我到現在都還縫不好釦子，你已經能把醜醜的制服變成彼得兔。」
　　「姊姊，你喜歡嗎？」
　　「嗯，做得超棒，我掛在書包上，同學都問我哪裡買的呢。」
　　「那……」心蓓翻出一隻鴨子布偶，貼上我的耳朵，「你聽，潔瑪很高興，和彼得兔一起。送你，放一起。」
　　「謝謝。」我對心蓓微笑，「猜猜潔瑪和我說了什麼？她說，真的有兔子，就躲在你這雙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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