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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1.
金屬劇烈摩擦在時間軸上割開一道利線，我從過往回到現在。
隔壁座的阿威正在和身旁的陌生女子交談，側耳細聽，內容盡是音樂術語，大概是同行巧遇；阿威哼旋律手指彈無形的鋼琴，女子露出「啊，原來是這樣嗎」的神情，忽而困惑忽而明瞭。
我們搭七點往台東的自強號列車，剛過松山，睡眠不足的TA已呼呼大睡，我將膝上的外套蓋在他身上，他「嗚噢」一聲，表情痛苦，一副夢到被鱷魚咬的模樣。
我戴上一邊耳機，隨身聽播放著爵士歌手小野麗莎的Country Road，說起小野麗莎，她可是阿威最不能忍受的歌手，有天早上我在客廳放著她的Moon River，一邊吃早餐，他像是被鱷魚追似地衝出房間。
「你在放的是什麼鬼！」他露出親眼目睹鱷魚咬人不可置信的眼神。
「小野麗莎。」
「天，你喜歡她？」他的口氣似乎在責備我品味極差。
「我喜歡她改編的民謠啊。」
「你不覺得她很囉嗦嗎，像是……」他手在空中轉了兩轉，找著適合的形容詞，「一直跳針。」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等等。你喜歡J.S Bach不會是基於同樣的原因吧？」前兩天阿威見我買了Glenn Gloud演奏的古德堡變奏曲，很高興地問我是不是喜歡巴哈。我說是吧。他還興味盎然地彈一段。
啊？我看著他發現鱷魚其實是人扮之後失望的表情。
「老巴哈也是個囉嗦的傢伙。」說完他就把音響線給拉了。
我現在翻著一篇名為《鱷魚皮、肉、骨、血對疥癬用藥之療效探討》的論文，理所當然滿腦子綠皮鱷魚浮來沉去，牠張開鉗子般的大嘴對我笑。
真是夠了！我把論文摔在膝上，為什麼這年頭什麼亂七八糟的論文都非得翻成英文啊！
不過也多虧這些亂七八糟的論文，我才有機會在暑假搭著火車前往台東的民宿。誠惶誠恐不勝感激，我恭敬地將論文放在前方票插，合掌學神社祈請般拍了兩下，自顧自笑起來。
「噢姆咿。」TA發出滿足的夢囈，看來夢境中的危機解除。
比起長時間的移動過程，抵達目的地毋寧說是旅行的藉口，去過很多地方，最後記得的反而是在火車飛機公車間無聊的等待。時間理所當然被拿走好幾小時，除了等待抵達，你高興看窗外風景或呼呼大睡，甚至讀古羅馬人烹調蘆筍的食譜也沒問題。
我對TA擱在膝上的食譜感到好奇，他非常喜歡烹飪，特別是挑戰奇特的料理，像這本《論烹調》，竟是古羅馬美食家阿皮西烏斯的烹調手冊！
酒香蘆筍：蘆筍一磅、白葡萄酒一杯半、蔬菜湯一杯、橄欖油兩茶匙、洋蔥細末兩茶匙、胡椒粉四分之一茶匙、拉維紀草或芹菜籽一茶匙、芫荽末一茶匙、香薄荷四分之一茶匙、生蛋黃攪勻一顆、鹽與胡椒適量。將蘆筍剁碎，搗成泥狀，以葡萄酒浸泡半小時。用濾器濾出酒備用。將四分之一杯酒、蔬菜湯、橄欖油、香料倒入鍋中攪拌。加入蘆筍泥，燒開，文火燉十五分鐘。稍涼後加入蛋黃，以鹽與胡椒調味。
讀著從未嚐過的香料名，拉維紀草啦、芹菜籽啦、芫荽啦，腦裡浮現的，是穿著露肩白袍的羅馬人，站在柴灶前面燒這些佳餚。想像兩千多年前菜餚嚐起來的味道，實在一件是非常有趣的事。
我問過TA，既然他老是喊窮，何不乾脆當廚師算了，民以食為天啊！我笑說，反正都是喜歡的事，選個有前途的嘛。當時他畫著一名騎獨角鯨的少女，他放下畫筆，搔搔下巴，「噢，其實我不是因為喜歡才畫的。」
不喜歡？我詫異地看他。
他作畫時會將燈都關掉，剩下幾盞燭光，加上畫的主題都是繁複的幾何紋飾的動植物圖，搞得房間活像中世紀教堂內部。他用畫筆扺著下巴，燭火在他凝止思考的臉上晃動，「好問題。」他皺起鼻尖，「複雜，讓我想想怎麼解釋。」
「心渝，你是怎麼開始的？我是說寫作這回事。」他拉著高腳凳坐到我身邊。
「就……我想想，我記得最早開始意識到「啊，我是在寫小說」這件事，是從妹妹消失後吧。之前我頂多寫寫日記，沒別的了。」
「為什麼不用別的方式呢？比方說繼續寫日記或拍照。」
「這樣比較真實啊，不管拍照還是寫日記，都會少一部分沒辦法紀錄到。」
「同樣的理由。」TA站起，「我一星期作畫五天，每次四小時，專心起來連廁所都忘了上，加上常為了思考畫面的平衡與動線坐著不動，肌肉拉傷，背痛問題一直困擾我。繪畫帶給我貧窮、病痛與不幸，但我身上每個細胞都逼著我拿畫筆，」他捶捶自己的背，「不這樣做，我無法安靜。」
「純然手藝活。」說完，他埋首回畫布。
「照著煮會很像嬰兒食品噢。」一轉頭，才發現TA也盯著這頁食譜，不知他何時醒的，「或許是少了什麼步驟，我曾經照著做可是……大概羅馬人的品味比較獨特，老愛把食物打成泥啊醬的。」他順手翻了幾頁，「肝泥、牛犢腦泥、菠菜泥，吃起來實在……很羅馬。」他說「很羅馬」三個字的時候活像吞青蛙，逗得我大笑。
「嘿，TA，你有沒有想過當廚師這回事。」我故意又問一次。
「有，嬰兒食品主廚。」他乾笑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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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座的阿威正在和身旁的陌生女子交談，側耳細聽，內容盡是音樂術語，大概是同行巧遇；阿威哼旋律手指彈無形的鋼琴，女子露出「啊，原來是這樣嗎」的神情，忽而困惑忽而明瞭。
我們搭七點往台東的自強號列車，剛過松山，睡眠不足的TA已呼呼大睡，我將膝上的外套蓋在他身上，他「嗚噢」一聲，表情痛苦，一副夢到被鱷魚咬的模樣。
我戴上一邊耳機，隨身聽播放著爵士歌手小野麗莎的Country Road，說起小野麗莎，她可是阿威最不能忍受的歌手，有天早上我在客廳放著她的Moon River，一邊吃早餐，他像是被鱷魚追似地衝出房間。
「你在放的是什麼鬼！」他露出親眼目睹鱷魚咬人不可置信的眼神。
「小野麗莎。」
「天，你喜歡她？」他的口氣似乎在責備我品味極差。
「我喜歡她改編的民謠啊。」
「你不覺得她很囉嗦嗎，像是……」他手在空中轉了兩轉，找著適合的形容詞，「一直跳針。」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等等。你喜歡J.S Bach不會是基於同樣的原因吧？」前兩天阿威見我買了Glenn Gloud演奏的古德堡變奏曲，很高興地問我是不是喜歡巴哈。我說是吧。他還興味盎然地彈一段。
啊？我看著他發現鱷魚其實是人扮之後失望的表情。
「老巴哈也是個囉嗦的傢伙。」說完他就把音響線給拉了。
我現在翻著一篇名為《鱷魚皮、肉、骨、血對疥癬用藥之療效探討》的論文，理所當然滿腦子綠皮鱷魚浮來沉去，牠張開鉗子般的大嘴對我笑。
真是夠了！我把論文摔在膝上，為什麼這年頭什麼亂七八糟的論文都非得翻成英文啊！
不過也多虧這些亂七八糟的論文，我才有機會在暑假搭著火車前往台東的民宿。誠惶誠恐不勝感激，我恭敬地將論文放在前方票插，合掌學神社祈請般拍了兩下，自顧自笑起來。
「噢姆咿。」TA發出滿足的夢囈，看來夢境中的危機解除。
比起長時間的移動過程，抵達目的地毋寧說是旅行的藉口，去過很多地方，最後記得的反而是在火車飛機公車間無聊的等待。時間理所當然被拿走好幾小時，除了等待抵達，你高興看窗外風景或呼呼大睡，甚至讀古羅馬人烹調蘆筍的食譜也沒問題。
我對TA擱在膝上的食譜感到好奇，他非常喜歡烹飪，特別是挑戰奇特的料理，像這本《論烹調》，竟是古羅馬美食家阿皮西烏斯的烹調手冊！
酒香蘆筍：蘆筍一磅、白葡萄酒一杯半、蔬菜湯一杯、橄欖油兩茶匙、洋蔥細末兩茶匙、胡椒粉四分之一茶匙、拉維紀草或芹菜籽一茶匙、芫荽末一茶匙、香薄荷四分之一茶匙、生蛋黃攪勻一顆、鹽與胡椒適量。將蘆筍剁碎，搗成泥狀，以葡萄酒浸泡半小時。用濾器濾出酒備用。將四分之一杯酒、蔬菜湯、橄欖油、香料倒入鍋中攪拌。加入蘆筍泥，燒開，文火燉十五分鐘。稍涼後加入蛋黃，以鹽與胡椒調味。
讀著從未嚐過的香料名，拉維紀草啦、芹菜籽啦、芫荽啦，腦裡浮現的，是穿著露肩白袍的羅馬人，站在柴灶前面燒這些佳餚。想像兩千多年前菜餚嚐起來的味道，實在一件是非常有趣的事。
我問過TA，既然他老是喊窮，何不乾脆當廚師算了，民以食為天啊！我笑說，反正都是喜歡的事，選個有前途的嘛。當時他畫著一名騎獨角鯨的少女，他放下畫筆，搔搔下巴，「噢，其實我不是因為喜歡才畫的。」
不喜歡？我詫異地看他。
他作畫時會將燈都關掉，剩下幾盞燭光，加上畫的主題都是繁複的幾何紋飾的動植物圖，搞得房間活像中世紀教堂內部。他用畫筆扺著下巴，燭火在他凝止思考的臉上晃動，「好問題。」他皺起鼻尖，「複雜，讓我想想怎麼解釋。」
「心渝，你是怎麼開始的？我是說寫作這回事。」他拉著高腳凳坐到我身邊。
「就……我想想，我記得最早開始意識到「啊，我是在寫小說」這件事，是從妹妹消失後吧。之前我頂多寫寫日記，沒別的了。」
「為什麼不用別的方式呢？比方說繼續寫日記或拍照。」
「這樣比較真實啊，不管拍照還是寫日記，都會少一部分沒辦法紀錄到。」
「同樣的理由。」TA站起，「我一星期作畫五天，每次四小時，專心起來連廁所都忘了上，加上常為了思考畫面的平衡與動線坐著不動，肌肉拉傷，背痛問題一直困擾我。繪畫帶給我貧窮、病痛與不幸，但我身上每個細胞都逼著我拿畫筆，」他捶捶自己的背，「不這樣做，我無法安靜。」
「純然手藝活。」說完，他埋首回畫布。
「照著煮會很像嬰兒食品噢。」一轉頭，才發現TA也盯著這頁食譜，不知他何時醒的，「或許是少了什麼步驟，我曾經照著做可是……大概羅馬人的品味比較獨特，老愛把食物打成泥啊醬的。」他順手翻了幾頁，「肝泥、牛犢腦泥、菠菜泥，吃起來實在……很羅馬。」他說「很羅馬」三個字的時候活像吞青蛙，逗得我大笑。
「嘿，TA，你有沒有想過當廚師這回事。」我故意又問一次。
「有，嬰兒食品主廚。」他乾笑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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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1() 23:35 | trackback(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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