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カテゴリー: 寂寞的河畔

02.

  容我繼續將故事說下去。我是指,心蓓的故事。

  到台北的第一件事是找房子,我們先在內湖大舅家住兩個禮拜,離開學還有一個月,我花時間熟悉政大附近的地理環境、排完開學的課程、找到工作後,在一處連學生都嫌偏僻的山區找到我們後來租下的公寓。
  與其說公寓還不如說是廢棄公寓,兩棟裸磚房子,荒煙蔓草,孤伶伶立在小丘上,房東只求租出去,不求多少,一層租金一千五,對拮据的我吸引力不小,畢竟我和妹妹兩個人,無法住學校宿舍,也不能擠在便宜狹小的雅房。水電管線老舊但還堪用,沒網路沒冷氣沒裝潢,倒讓我倍感親切-就像回到以前老家農舍穀倉的氣氛。
  二樓衛浴設備不全,三樓沒窗,一樓則是一個名為張錡的哲學系學長的木雕工作室。我評估屋況,租下四樓。

  哲學?木雕?也許你會困惑,我一開始也是如此,直到認識他的那天。

  那時已經開學一陣子,我每天重複著上課-打工-回家倒頭睡-醒來-上課的循環,出入全靠一台二手機車。
  那天系上小說選讀停課一周,晚上才輪班,突然多出一個空白的下午,我騎車哼歌悠晃回家,深秋的風很涼,天很藍,陽光也很舒服,想到待會兒可以在這樣的天氣和妹妹散步,心裡就非常開心。
  我永遠記得看到張錡的第一眼:半長髮、印有切.格瓦拉頭像的棉衫、洗到發白的牛仔褲,一副六零年代的嬉皮翻版。
  心蓓不知為何下樓,此時正被張錡圍在身邊說話,她則不斷傻笑。
  我停好車,遠遠喊了心蓓,她轉身向我招手。
  我走近,看了張錡一眼,「姊姊,他叫張錡,你們同校。」心蓓說。
  「讀哲學系,我沒記錯的話。」說完,他嗤嗤笑起來。
  「我叫心渝。」
  涼風拂過,蘆葦花穗雪白的絮順著氣流旋轉攀升,風裡散佈野薑花新開的甜味,混合松木屑特有的樹脂氣味。
  張錡指指心蓓,「她和我說了。我就住你們樓下,裡面是我的工作室。」
  「他雕刻……送我。」心蓓打開手掌,上面放著一個雕工細膩的木觀音,小雖小,眼神卻捕捉到凝視的瞬間。
  「哲學系……雕刻……真特別。」我撫摸木觀音溫潤的木質,是柚木料吧。
  「是啊,我的專長是不務正業。」張錡笑道,「我爸是木雕師傅,小時候玩著玩著就學會了。他不給我接他的事業,只說做工的沒出息,要我好好讀書,不過,到頭來,我還是背著他,窩在大學玩木雕。哲學系只是個幌子。哈。」聽得出來他是戒心很強的人,習慣自我解嘲,在任何他人足以批評他的理由上,先狠狠嘲笑一番。局外人可能覺得他樂觀,但我一眼看出,他是在阻止任何人對他的干涉。
  「原來你在這裡。」屋內走出一名女子,長直髮,綁馬尾,乾淨俐爽的穿著;她斜倚吱吱嘎嘎的木門,「她們是?」
  「米兒,她們住我們家樓上,她是心蓓,她是心渝。心渝還和我們同校。」
  「這樣啊-」米兒想了想,「我是米兒,張錡的女朋友。」她又對張錡道,「欸,我是要問你,王教授看上的那尊佛問菩提你是賣不賣?」
  「我不是說過不可能嗎。我雕不出更好的作品了。那件作品絕對是非賣品。」張錡語氣堅定。
  「拜託,他是我的指導教授,這關係到我的未來。況且,又不是要你白送,王教授開的價不低欸,你拼命打工一年也賺不到。」米兒抱怨。
  「錢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再窮我也不可能把它賣了。」張錡語氣無奈。
  「錢的事情?我倒要問你,等我畢業後,沒辦法繼續幫你找買家,你打算怎麼辦?」米兒雙手抱胸,「一年來都是我千介紹萬拜託才打通一點門路,現在好不容易大家開始接受你的作品,你卻不願意?如果我走了呢?」
  「自然會有辦法,」張錡壓低姿態,但仍然很固執,「我很感謝你為我作的一切,但是很抱歉,我不可能讓。」
  米兒大嘆一口氣,白他一眼,「真受不了,還沒成名就養了一身傲。」說完,她用力踱步入內。
  「張錡大哥,你就幫她一次嘛……」心蓓手裡轉著一片方才落在肩上的枯葉,「會有更好的作品,一定。」
  「不,不,你們沒看過佛像前是不會瞭解的。」張錡從口袋抄出雕刀,撫玩刀尖,「當初我刻的時候,心頭一直有個疑惑:每當雕刻時沉浸的喜悅,為何完成那剎那就煙消雲散?有時,覺得自己手藝真爛,根本不該浪費時間,把好好的木頭刻壞。做這個作品時,感覺特別強烈。面對等身高的半成品,我好幾次瀕臨放棄……我辦不到,我辦不到……這樣的聲音反覆打擊我的信心。那段期間,我常在半夜驚醒,背著米兒,偷溜進工作室,對著那塊折騰人的木頭發呆……」
  紅色的蜻蜓貼著柏油路面飛行,偶爾倏地爬升,劃過耳際,留下忽遠忽近的嗡嗡聲;張錡將刀收回腰間的工具袋,然後說道:「其實,也不是思考什麼,就是擔心會越刻越糟,把幾個月來的心血全部付諸流水……一天,半夜醒來,打開工作室燈光的瞬間,腦袋裡突然有扇門被撞開。我完完全全明白要如何下刀,如何使力,要抓什麼角度。數十個無眠的夜,隱隱約約在腦中畫上一幅精細的藍圖。我耐住性子,一刀一刀刻著,那時,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要把蓋在佛像外面那層木料給清掉,一切大功告成。我想,當年佛陀在菩提樹下證悟也是這般心情吧。看進去,那一瞬間看進去了。每當我碰到創作瓶頸,我便回去細細看一回那尊佛像,心底就踏實幾分,不會認為自己是作白工。它太重要了,我不能把它交出去,不然我再也刻不下去。」
  風與蜻蜓靜止,隨風送來野薑花的信也消失,光轉到公寓旁高大的構樹後頭,在柏油路面打上巨大樹葉的影子,一隻綠色的蝗蟲懶洋洋地停在光與光的間隙。
  「原來如此。」過了一會兒,心蓓說;她將木觀音立在掌心,「這還你,她那麼漂亮。」
  「不,每件作品都有它適合的人。木觀音的氣質與你很合,我第一眼就知道這是屬於你的。」張錡接過木觀音,從工具袋拿出一段紅棉繩,穿過觀音頂端的孔洞。他將木觀音掛在心蓓的脖子上,退後兩步端詳,「就該如此。」
  「姊姊……」心蓓遲疑地望向我。
  「收下吧,那也是他創作的一部分。」我說。
  「那……」心蓓輕輕向前走了兩步,掂起腳尖,給張錡一個白鳥般的擁抱。
  這下換張錡站在原地傻笑了,他窘迫地想該怎麼回應,過了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呃……謝謝。」說完,他又恢復原本直率的口吻,「走吧,我請客,請你們吃冰。」
  「耶!」心蓓歡呼。
  「我們要去吃冰,你要不要去?」張錡朝工作室內喊道。
  「不-要-」裡面傳出米兒生氣的回音。
  「別管她,我再幫她帶回來就是。走吧。」
  心蓓開心地挽著張錡,蹦蹦跳跳朝山下走去,我單獨漫步在後頭;離開工作室濃烈的松脂氣味範圍,四周充滿陽光曝曬蘆葦叢散發的乾草香,日光將心蓓頸側紮起馬尾後露出的汗毛染成金黃;恬靜的音樂在耳邊響起,心蓓唱起Stephen Foster的Jeanie With The Light Brown Hair-一首常被合唱團唱得很糟的歌;Foster是個死時只有三十七歲,身上剩三十八美分的民謠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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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1() 23:36 | trackback(0) |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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