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讀讀這些虛構的小說吧，這是我生命最真實的部分

03.

　　「各位旅客，瑞芳站到了……」

　　令人熟悉的廣播聲貫穿耳朵，高速行進的火車撞開心裡一塊地方，忽然之間，許多影像泉水般湧出來。闖入了十分安靜的陳列室，陳列室擺滿黑白色階的照片與紀念物，心蓓穿制服的樣子，她留學生頭的樣子，她眼睛的特寫，她側臉的特寫，她裸身的背影……照片因潮濕而發紅捲曲，我站在陳列室門口左顧右盼，向前走了一步，陳列室的門自動關上，空氣滿是灰塵的味道。
　　「心渝？」見氣氛變得不一樣，TA推推我的肩。
　　「……算起來，已經五年了……」我對著空氣喃喃自語，心底有許多說不出的話，化成淚水湧出，聲音變得沙啞，「這段路……這火車……會到宜蘭吧……我好久沒有回去，不知道那裡變得怎樣了……」窗外風景比起五年前，回宜蘭處理心蓓後事時更加頹敗，鐵道旁的廢棄火車爬滿鐵鏽，幾片柵欄木板散落在荒棄的軌道，扶桑花穿破了牆。

　　沿著這條鐵路，當時的我和妹妹一起到了台北，過了兩年，我沿著同樣的路送她回家。

　　爭執沒有改變任何事，身為學生，我和妹妹一樣對大環境無能為力。合唱比賽後，心蓓與班上隔閡日深，最初只是表面可見的排擠，最後竟演變成全面忽視，老師沒有阻止，還裝作不知情；心蓓連平常的人際關係都無法處理，如此一來變得更加畏懼－畢業後，她不願意繼續讀高中；她說，學校每個人都討厭自己，有時候，連她也問起，自己為什麼還在學校，她只想躲起來。無論媽如何脅迫，心蓓不再出門。

　　我想起媽在耳邊的叨叨絮絮。

　　「看看妹妹那副德性，不讀書，也不找份事做，整天待在家，以後該怎麼辦？我們家可不是有錢人，能養她一輩子，將來小心她拖累你。你作人家姊姊的也說她兩句，不要老護著她，這樣會讓她養成依賴的習慣。」
　　「可是，媽，心蓓和我們不一樣。她習慣不了學校的生活。」
　　「習慣不了就不用吃飯嗎！不讀書可以去工作啊！」
　　「你知道嗎，心蓓她晚上常作惡夢。她已經離開學校兩個月，還是常夢到她被同學排擠的事情。她和我說，學校裡的人都討厭她，甚至會假裝她不在身邊，忽視她說的話。同學說她不合群，故意裝作什麼都不會來逃避責任，可是他們不瞭解心蓓的情況啊。妹妹她學什麼事情都比較慢，這也不是她希望的，但是，連老師都認為妹妹是故意不配合。心蓓真的承受了我們都不能理解的壓力；她很不快樂。」
　　「她有壓力，我就沒有嗎？」
　　「媽，這不一樣。心蓓她須要時間。」
　　「時間，哼，在我們那個年代，她那種年紀早就去工廠工作，誰還管妳時間不時間。我看妳妹妹是太好命，去吃點苦才會學乖。」
　　「我們非得那麼急嗎？如果連我們都不支持她，還有誰能幫助她？我們是家人－」
　　「家人，我只知道我生了個遊手好閒的女兒。」
　　「這不是她的錯。」
　　「難道是我的錯？」
　　「不，我不知道到底是誰的錯。我只知道，我不能放妹妹一個人不管。」
　　「我沒有不管她，我只是要她為自己的未來付點責任，這樣很過分嗎？」
　　「媽，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你一直偏袒妹妹，這樣不是辦法。心渝，你要想想，不久你就要去台北念書，不在她身邊，到時候，誰能像你一樣天天陪她？妹妹總要學會一個人過生活。沒有人可以陪誰一輩子。」
　　「我帶她去。」
　　「什麼？」

　　「我帶她去台北。這樣我就能天天陪她。」

　　那一年我考上政大英語，準備去台北念書，看見心蓓和媽的關係日趨緊繃，心裡浮現一種想法：如果我帶妹妹一起去台北，和她一起生活，一來可以就近照顧她，二來可以帶她離開無法接受她的環境；我一直相信心蓓不是無法自立，而是需要更多時間長大。
　　我和媽提出這個建議，她冷冷地說：她只能供給我學費，原本打算標會湊足生活費的部分，但如果我堅持帶妹妹上台北，我們生活費得自己負責。
　　我衡量許久－如果不帶妹妹走，在黑暗裡她只會日益枯萎，待在宜蘭她沒有機會。走一步算一步吧，既然學費有著落，生活不會過不下去的。我帶著連自己都不敢肯定的疑惑答應媽的要求。
　　至於心蓓，我告訴她的那天晚上，她在我懷裡睡得很沉，像是長久以來累積的疲倦獲得休息；我的手指划過她濃黑的長髮，在靜止如墨的大湖上亮起一陣漣漪，隨著月光在湖心擴散，夜也就不那麼淒清。

　　我和TA換座位，看著窗外的軌道分岔、交錯、分岔、交錯……侯硐、三貂嶺、牡丹……幾站不停的站名晃眼而過，若不是TA握著我的手，我已被列車牽往最遙遠的雪湖。

　　我和TA講述那個繼承自心蓓的夢：

　　「遠處傳來浪花拍打的聲音，也許是海－不，應該是一片大湖，空氣中飄散的氣味是淡水冷涼的濕氣，而不是鹽味。」
　　「不知過了多久，雪停了，陽光逐漸透出雲頂，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岸邊的蘆葦叢中蒸起陣陣白霧，而自己正被埋在髒汙的雪中－純白的水氣是雪剛落下來的顏色，潔淨的成分在光的熱度中逸散消失，留下來的只有混合泥漿的汙雪，以及一副沒有溫度的身體。」
　　「那自己是在哪裡看著全景呢？一方面，似乎可以意識到身埋雪中的視角，另一方面，有個超然於上的鏡頭正隨著蒸氣的藤蔓逐漸攀爬出體外，也許是霧氣遮蔽，越來越難看見高空中的雲，但在霧氣瀰漫中，鏡頭卻越來越清晰－似乎在遠處，在高空，看見躺在雪地上的自己。」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TA問。
　　「心蓓死後。」我答。
　　他用鉛筆簡單勾勒出方才說的場景，「像這樣嗎？」
　　我點點頭。他又問：「之前你和我說過的、心蓓心中的雪湖，也是這個樣子嗎？」
　　「不是……她的雪湖……」我拉下車窗窗簾，遮住刺眼的日光，「是幾乎透明的那樣噢，沒有生物活在裡頭，非常純淨剔透。我的……慢慢溶解慢慢溶解……像一小點擦不掉的汙漬，非常難受。而且很熱，不知道為什麼，非常煩躁、泥濘，你就躺在半溶解的泥漿，像被隨手殺掉棄屍在沼澤裡，到處都是爛泥被陽光蒸出的臭味。」
　　「呵，聽起來像心理測驗『測測你是哪種湖』之類的東西，」TA見我朝他白眼，連忙改口，「沒有啦，我是說現實轉換這回事，你記得我曾經畫過的飛行鯨魚嗎？」

　　那個尾鰭用蝴蝶結綁住粉紅色小氣球，滿足地遨翔天空的巨大藍鯨？

　　「沒錯沒錯，那絕對不是隨便畫畫，而是真的有這回事，和你的湖一樣。」TA站起來，從行李架翻出他的布包，拿出風琴資料夾，又從資料夾拿出一本筆記本，「這是新聞剪報，總之新聞是說一個神父，為了替貧民窟募款，宣稱如果有企業願意贊助，他將用幾百個氣球綁在身上飛越附近的山脈。噱頭十足，立刻募足幼兒牙醫檢查的費用。」

　　後來呢？他有沒有履行諾言？

　　「這是一年後的剪報。如果那天剛好沒買報紙，我想我已經忘記這回事了。」
　　報紙上寫著，海岸巡邏隊在一根漂流木底下發現一具屍體，屍體爛得只剩黏著腐肉的骨頭，穿著的西裝也被海水沖刷得支離破碎，屍體之所以沒解體，是由於被團團的尼龍線緊緊纏繞，尼龍線尾端是上百個乾癟氣球。巡邏隊聯絡了附近城鎮，最後才在數百公里外的小鎮上得知，這具屍體正是當年那名氣球神父。學者研判是由於風勢改變，神父被吹到海裡，被氣球線纏繞窒息，又被強勁的洋流帶到數百公里外的無人海岸。
　　「你不覺得他死的很幽默嗎？」TA吃吃笑著，「被五顏六色的氣球纏繞然後在無人的大海裡漂泊。為了牙醫募款！」

　　真不舒服。

　　「鯨魚就是這樣出來的呀，如果粉紅氣球破掉，從數百公尺高空摔下來的鯨魚恐怕要碎成一團血漿和脂肪，但牠飛行的一瞬間，至少那一瞬間是滿足的吶，就像神父綁滿氣球，得意地看著小孩排隊進入臨時搭起的帳篷檢查牙齒那樣。」
　　TA在筆記本下方畫了一個方格，方格寫上「鯨魚」，又拉一條線，在另一個方格寫上「清醒地作夢」，「不管是古希臘人的德爾斐神諭，還是占星術、塔羅牌，甚至是解夢，都只是一種現實的暗喻，就像湖一樣，也許那裡面透露了什麼你沒意識到的訊息呢。」
　　「你是說，我的湖，和心蓓的湖之所以不同，是因為中間發生了某些事嗎？」
　　「我猜啦，不過也不一定，說不定是從一開始就不同的緣故。心蓓不是個普通人，而你是。」
　　是這樣嗎……我心裡訥悶，卻又不知如何解釋，TA說的暗示我能理解，小說也時常用同樣的手法，引導讀者讀到作者想說主題，可是，作夢可不是寫小說，夢到什麼完全是不可控制的吶。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