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讀讀這些虛構的小說吧，這是我生命最真實的部分

04.

　　木柵的公寓夏天是烤箱冬天是冰箱，「那個人很快樂，因為在這樣的夜晚頭上能有屋頂遮蔽，他有屬於自己的溫暖角落。」這是屠格涅夫的句子，美好的家，我和她已經離開了。
　　為了打平開銷，我在一家連鎖麵包店當店員，店長是個好人，照規矩隔夜麵包得列表報銷，他知道我經濟拮据，總會讓我帶一些回去，有時候是一條吐司，有時候是巧克力或玉米火腿麵包。
　　我提著一塑膠袋的麵包，回到公寓，已是十點多了，一開門就發現妹妹躺在窗邊的竹蓆上，枕著小熊睡著了。雖然有寢室，但是空蕩蕩一間公寓看起來怪冷清的，而且寢室裡連床都沒有，就是間空房；我們索性將客廳的大桌子和幾張椅子扔掉，買張竹蓆舖去半邊，上面擺著和室桌，天氣涼了再舖棉被－就這樣靠著窗睡。
　　我將麵包塞到冰箱頂端，脫下襪子鬆開頭髮，到廚房沖沖手後打開冰箱，飢餓感讓我想也不想就拿了雞蛋和起司片，拎著帶回來的土司走進廚房。我一手敲開蛋殼一手拿碗，用筷子打成蛋汁，將起司片切碎，和鹽與黑芝麻一起在碗內和勻，平底鍋抹油小火，慢慢將蛋烘熟。
　　怕吵醒妹妹，我沒有開抽油煙機，站在狹長的廚房，通道通往後陽台，我看著公寓外乾淨的星空，鍋中的烘蛋滋滋地響，起司融化的香味混合秋夜空氣獨有的乾草氣味。只有一盞小夜燈照著妹妹的臉，我看著她，關火，將烘蛋鏟起，兩片土司夾住，用手拿著，走到她身旁坐下，安安靜靜地咬、咀嚼、吞嚥。
　　離開宜蘭已三個月，妹妹睡著時的臉與之前完全不同，好像回到舊家，在只有我和她的穀倉彼此挨著睡覺的時光。那時候，她蜷起側睡的身子像煮熟的蝦，熟睡時她眼睛半闔，嘴唇微張，兩手輕輕握在胸前；後來搬到宜蘭市的新家後，她睡著時眼睛和嘴都閉得緊緊的，雙手握在兩頰；現在她又回到以前的樣子，清早酸甜的薔薇。
　　起司蛋與土司的碎屑在唾液的混合下軟化，成為概念模糊的團狀物－是的，現在的生活還真是無可定義，不只是心蓓，我在系上也活像外星人，迎新、社團活動、聯誼，不時夾雜一兩個小組討論與讀書會，用功一點的同學則是三五成群往圖書館跑，然而我每天只是提著書袋走進教室，聽課寫筆記，找出下堂課要發問的幾個問題，整理，中午在餐廳角落找位置藏起來，一天下來，除了對教授說話，可能連別人的眼睛都沒看一眼。

　　比較真實一點的，就只有麵包店的工作。

　　店長也是從外地來台北工作異地人，一個老婆一個孩子，一間貸款付一半的房子，過了半百的人生，半白的頭，一半時間工作一半時間睡覺，經濟也半穩定狀態－前幾年景氣尚可，扣掉房貸保險教育，每月還能存五千，現在收入少了、小孩準備上大學了，每月多花五千，到期的教育保險不夠補缺，只能眼睜睜看著存款一點一點變少。
　　沒客人時我們會聊兩句，他拿兒子推甄用的資料本給我看，指著這個獎狀說他兒子奧林匹亞數學競賽第幾名多厲害，指著那個證書說通過珠算幾段多困難，再翻著從小到大總是前三名的成績單，一副有子萬事足的模樣。
　　偶爾他會很困惑地問我，年輕人到底想些什麼，為何他兒子最近偷偷摸摸，在家還用手機打電話，以前假日都乖乖念書怎麼現在都跑出去玩。我說，假日的話應該讓他自由使用吧？他說，的確是他兒子自己的時間，只是以前不用督促就會自己念書啊，現在變成這樣，他在考慮限制兒子的外出時間。
　　「怕他談戀愛了，還那麼小，被騙了怎麼辦，」他摸著刺蝟般的小平頭，「現在應該是好好念書的時間，怎麼可以浪費寶貴的青春。」
　　我問他，他和他妻子幾歲結的婚，他說二十歲，我笑著說：「你二十歲就結婚，你兒子十七歲談戀愛不是還保守了點嗎？」
　　他說：「就是這樣我才不希望他現在談戀愛，我知道太早成家的苦，那時候我如果多念點書，等經濟基礎穩定了再結婚，現在也不用這麼辛苦。」
　　時代不同了呀我說，現在戀愛歸戀愛，跟結婚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哎呀，如果不小心……」他想說，又覺不妥，害羞地吞回話。
　　我笑著拍拍他的肩，「趙伯伯，你放心，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如果雙方真的準備好要發生關係，避孕的措施我們都懂。」
　　「哎呀哎呀，時代真的不同了，我們那個年代的女孩子哪敢這樣直接說啊。」他尷尬地抓抓頭。

　　水轉開，風颳過樹葉的沙沙聲被水聲掩蓋，我默默洗著鍋盤刀鏟；苦茶粉將油垢結成殘塊，菜瓜布抹過盤面，深咖啡色的溫水順著傾斜滑落，水在洗碗槽的方槽中迴旋，食物殘渣匯集在濾網凹槽，氤蘊中，苦茶粉聞起來像泥土；盤面恢復澀滯的觸感，我甩乾盤子，晾在碗槽旁的不鏽鋼格架，將濾網扣在垃圾筒敲空，在水龍頭下反過來，用指頭小力地刷乾淨，放回凹槽；溫水繼續款款流下，我仔細清洗指頭與指間，指甲反射小燈泡微弱的黃光，指節凹陷與突出的部份，透過明暗對比更明顯了；關水，關燈，水管打嗝，光線消失，整個夜晚只剩樹葉的聲音。
　　垂著手，水滴汗一般滑過手背，我在碗槽前面站了好久，在黑暗中凝望客廳的夜燈，以及熟睡的心蓓，她的腳伸進和室桌底，屈起的角度差一點就卡到桌腳，卻留在剛好那一刻的姿勢，熊玩偶的頭遮住她鼻子以下，露出的眉眼低低向內收著，絲睡衣在黯淡的光線中反動水波的光澤，現在的她，又像是安睡在海藻中的美人魚。
　　心裡暖暖的熱流擴散，啊，多麼寧靜的夜晚，為何我如此幸運站在這裡，能夠安安靜靜地煮食，咀嚼，收拾一份點心，而不會感到自己是一個人，因為她就在這裡等待我，無論如何，她一直悄悄等著我，她從不問我在忙什麼，不會要求我為她作什麼，她坐著，睡著，站著，走著，她睜開眼睛，她闔上眼睛，一天過了，我頭昏眼花，只記得回家的路，疲倦地爬滿四樓，然後回到這裡，她還在。
　　深深呼氣，我在胸前合掌，緩舉的過程低下頭，像在嗅聞珍貴的香料，合十的掌輕輕刷過鼻尖，鼻樑，眉間，額頭，雙掌在天空分開的一刻我抬頭，看著那股香氣消散在暗夜中，輕聲讚嘆，動作在不經意的幾秒內過去，彷彿一個祈禱，不知道哪來的方式，總之一切在安靜傾刻發生了。
　　T-Shirt黏滿酥油吸附汗水的味道，我倚著拉門，站在後陽台的洗衣籃前脫去上衣，風絲緞般從夜的深處流出，解開腰間扣帶，拙手拙腳拉去牛仔褲，空氣立刻像青綠色剛榨出的新鮮橄欖油，順著肌膚弧度浸滿溫和辛甜的油脂。

　　我走回妹妹身旁，跪下輕啄她的臉頰，然後躡手躡腳走入浴室。

　　浴室從未裝潢過，踩起來是沙沙的舊水泥地，像是在海邊的濕沙地行走，四周掉粉龜裂的紅磚牆卡了黑黴，刷也刷不乾淨。
　　門沒關，風從紗窗網孔漏進浴室，我將紗窗拉上玻璃，除了外頭的風聲，還可以聽見廚房小生物的窸窣、客廳日曆被風緩緩撥動的摩擦，以及心蓓細微的呼吸。
　　解開內衣後面的扣鉤，也解開綁緊的髮，胸前與頭皮一鬆，黑色的瀑布刮過耳際，在頸肩彈跳兩下，褪去內褲，與內衣一起掉落在地，我閉起眼讓身體呼吸，腹部輕柔起伏，雙手垂放，全身重量落在腳底－然後我聽見心跳。
　　我張眼，維持月光的韻律，凝視洗臉盆上方的黯淡的鏡影，右手安在胸前，順著乳房的弧度滑過下緣，腰，腿，臀部，垂放的左手跟著上升在胸前交叉，擁抱自己，側著臉，左頰擱在滑膩的左肩婆娑，隨著某種從心跳來的擺蕩搖動身軀，像一支蝴蝶飛行的舞。
　　正要轉開水龍頭，耳邊傳來心蓓呢喃的聲音，她抱著玩具熊，仍閉著眼，一搖一晃原地行走－她被浴室的矮門檻擋住了。
　　「老鼠……」模糊的語音中我聽見她如此說。
　　「客廳有老鼠？」
　　心蓓沒回答，她似乎終於明白有道門檻，順利跨過，伸手進睡衣裡拉下內褲，坐在馬桶上，臉埋在懷裡的小熊頭頂－然後又睡著了。
　　她的小熊內褲落在兩隻腳ㄚ子間，加上那隻被她上半身壓扁的熊玩偶，鼻嘴被彎折朝下，一大一小相互對看，讓我不住莞爾。
　　她似乎睡得很沉，直到一道水聲彈入水中，她才慢慢甦醒－當然，還是半夢半醒－她繼續喃喃自語：「貓走開……老鼠……掛鈴鐺……沒有去……吃掉……」
　　原來她是在說昨晚我唸給她的故事，我搖頭笑著。
　　沖水聲才讓她從半夢遊狀態醒過來，她見我對她笑著，也露出傻傻的笑容，她伸手，碰觸我的肩膀。
　　「姊姊……抱抱……」她嘟起小嘴，低語。

　　我擁她入懷，然後用同樣的旋律帶她跳月光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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